我们正在目睹一场皆大欢喜的“自杀”。
每逢医疗信息化大会,当我演示 AI 如何自动生成病历、一键完成出院小结,台下总是掌声雷动。住院医看到了解脱,管理者看到了 KPI,供应商看到了千亿市场。
当最耗时、最痛苦、却最核心的“病历书写”被算法接管,临床学徒制的根基将面临断裂。如果今天的住院医不再经历痛苦的文书训练,十年后,独当一面的主任医师将从何而来?
这不仅是技术的博弈,这是医学智力传承的生死存亡。
一、 痛苦的价值:为何“写病历”不可外包?
回归原点:我们为什么要写病历?
在住院医眼中,它是行政压迫,是医保合规的文字游戏。
但在认知科学眼中,它是 “认知强制函数”(Cognitive Forcing Function)。
面对叙述杂乱、体征模糊的老年患者,你必须将碎片化信息转化为逻辑严密的《现病史》。这个过程,本质上是强迫大脑构建鉴别诊断路径。
- 为何强调胸痛性质?为了排除心梗。
- 为何记录下肢水肿?为了验证心衰。
这就是学徒制的秘密:写作即思考(Writing is Thinking)。
带教老师圈出的每一个红圈,改的不是语法,而是你临床思维的漏洞。
一旦 AI 接管,这一“痛苦”的综合过程被瞬间跳过。
神经科学将其称为 “认知卸载”(Cognitive Offloading)。当工具代劳,负责深度规划的前额叶皮层便会“休眠”。长此以往,我们的医生将从信息的“综合者”退化为信息的“搬运工”。
我们以为在解放医生,实则在对整整一代人进行 “去技能化”(Deskilling)。
二、 空驾驶舱效应:副驾驶比你更懂飞行?
航空业早已为此付出血的代价。
高度自动化的驾驶系统让飞行员手感生疏,一旦遭遇极端天气自动驾驶失效,灾难随之而来。这就是著名的 “空驾驶舱”效应。
医疗行业正步入同一陷阱。
研究显示,面对 AI 的错误建议,即便资深专家的准确率也会下降。这种 “自动化偏差”(Automation Bias) 在缺乏经验的住院医身上更为致命。
如果习惯了 AI 先给出诊断,年轻医生将失去“第一眼直觉”。
他会从 “主动的思考者”沦为“被动的验证者”。更可怕的是习得性无助——一旦系统宕机或遭遇罕见病,大脑将一片空白。
我们是否正在培养一代“离不开拐杖”的跛脚医生?
三、 杰文斯悖论:效率的陷阱
“AI 省下的时间,可以让医生回到床旁,多陪病人。”
这是一个美好的幻想,却撞上了经济学的铁律:杰文斯悖论(Jevons Paradox)。
——当资源使用效率提高,消耗量反而会增加。
如果 AI 缩短了 50% 的写病历时间,医院和医保绝不会把这时间转化为教学或关怀。他们会要求你多看 50% 的病人。
效率将直接转化为“吞吐量”。未来的住院医可能变成流水线上的熟练工:接诊—AI 生成—确认—下一个。深度思考的时间不增反减。
这种 “高周转、低深度” 模式,才是临床学徒制的掘墓人。它剥夺了反思、查阅、辩论的时间——而这些,恰恰是大师成长的土壤。
四、 重构:从“工匠”到“审计者”
危机已至,螳臂当车地“禁止 AI”毫无意义。
我们必须重构教育。未来的目标,需从训练 “信息创作者”转向训练“信息审计者”。
考题不再是“写一份病历”,而是“找出这份完美 AI 病历中的致命漏洞”。
1. 人机回环(HITL)审计训练
未来的查房应是 “红队测试”(Red Teaming)。教学医院应故意提供包含错误的 AI 病历——比如错误推断病理或忽略药物相互作用。
学生需具备极高的敏锐度,在 AI 华丽的辞藻中通过“图灵测试”般的找茬。这比从头写作更难,也更考验功力。
2. 苏格拉底式 AI 导师
AI 不应只是秘书,更应是提问者。
Google 等机构正在研发 苏格拉底式 AI。当你开具检查单,AI 不再默默执行,而是弹窗追问:“医生,患者 Wells 评分仅 1 分,你开具 D-二聚体的依据是什么?”
这种主动的“打断”,强迫医生进行元认知反思,模拟了资深教授的床旁提问。
3. 模拟医学的终极进阶
简单病例被 AI 分流,复杂病例风险太高。高保真模拟医学 将成为刚需。利用生成式 AI 驱动的虚拟病人,住院医可以在虚拟空间把“坏消息告知”练习百遍,直至达到“掌握性标准”。
五、 谁将掌舵?下一代主任医师的画像
2035 年的医学领袖,绝不是写病历最快的人,也不仅仅是手术最好的人。
他们必须是 “人机协同智能”的建筑师,具备三种全新胜任力:
- 算法审计力:能识别 AI 的“漂移”和“幻觉”。当误诊率波动,能判断是人的疏忽还是模型的偏差。
- 认知分配力:懂得何时信任 AI,何时切断电源手动接管。设计科室工作流,决定哪些环节由 AI 预处理,哪些必须“人眼复核”。
- 极度的人本主义(Radical Humanism):
这是最吊诡也最必然的结论:技术越发达,人性的价值越昂贵。
当 AI 接管了“硬技能”,医生的核心价值将向共情、伦理决策剧烈倾斜。未来的主任医师,必须防止团队患上 “情感萎缩症”。
他必须教导学生:正因为 AI 替你写了病历,你才有那额外的 15 分钟,去握住患者的手,直视他的眼睛。
六、 结语:在废墟上重建
中国的医学教育正处在“5+3”规培改革的关键期。
传统的学徒制正在崩塌,但这未必是坏事——那套体系早已异化为行政负担。
AI 逼迫我们回归医学教育的本质:
不是为了训练复读机,而是为了训练思考者。
未来的医学大厦,地基是硅基的算法,但顶层的光辉,依然属于碳基的智慧与爱。
问题不在于 AI 是否取代医生,而在于我们是否准备好,去培养那些驾驭 AI、而非被 AI 饲养的新一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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